新冠疫情下的艾滋病防治-專訪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駐華代表桑愛玲

新冠疫情下的艾滋病防治-專訪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駐華代表桑愛玲-圖1

今年以來,新冠疫情給全世界帶來瞭巨大的影響。疫情之下,艾滋病病毒感染者面臨瞭更大的挑戰。在中國全面復工復產之際,GS雜志獨傢專訪瞭聯合國艾滋病病規劃署(UNAIDS華代表桑愛玲女士,與她交流疫情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影響,以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如何積極應對。

自1996年起,UNAIDS就開始在中國開展工作,致力於實現“三個零”的重要使命:全世界“零”艾滋病病毒新發感染;“零”艾滋病相關的死亡(每個艾滋病患者都能接受治療);以及“零“艾滋病相關歧視。

在中國乃至全世界,人們對HIV感染者的污名和歧視非常嚴重,消除歧視正是UNAIDS努力的方向。

在桑愛玲看來,新冠病毒的感染者與HIV感染者有很多不同之處,但是也擁有很多相似的特點。作為引起大流行的病毒,新冠病毒的影響不僅僅局限於健康問題,也對社會經濟造成瞭嚴重創傷,這和HIV剛剛爆發的時候,情況一樣。要想克服大型流行病,就需要多部門、全社會共同應對。自疫情爆發以來,UNAIDS一直支持WHO(世界衛生組織)以及其他聯合國機構, 與中國政府以及合作夥伴們進行有益的合作。而他們關註的重點之一,是如何確保HIV感染者的需求得到滿足。

GS: 今年的新冠疫情對中國的HIV感染者的生活有何具體的影響?

桑愛玲女士:在中國以及世界其他地方,我們註意到醫院和其他醫療機構已經因為新冠疫情而不堪重負,導致有些HIV感染者無法獲得藥物。如你所知,HIV感染者需要每天規律性服藥,任何對治療的幹擾都可能會產生非常嚴重的後果。在封城或者行動受限的情況下,HIV感染者就無法去醫療機構領取藥物瞭。

在中國疫情高峰期間,我們和合作夥伴通過調查問卷瞭解到HIV感染者的難處。我們與社區組織一起合作,在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支持下,很快設計出瞭合理的應對計劃。這包括指定HIV感染者專用的藥物領取點,或者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使用郵寄的方式為HIV感染者提供藥物。保障HIV治療與服務不中斷是非常重要的。這些服務不能因為疫情而停止。我們在中國得到的經驗已被應用到全球各個國傢,確保世界各地的HIV感染者都能夠持續接受治療。

我們關註的不僅僅是HIV治療,對於註射吸毒者,我們要繼續開展減低毒品危害項目。

中國的HIV感染者在新冠疫情初期有很多的疑問:“我有感染的風險嗎?”“我安全嗎?” “這對我這樣的HIV感染者有什麼影響?” 為瞭消除他們的顧慮,我們和武漢同志中心一起開通瞭一條24小時服務熱線。任何人,包括HIV感染者,都可以打電話訴說自己的經歷,感觸和問題,而熱線也包含心理咨詢服務。心理健康問題和治療一樣重要。HIV感染者因為長期和疾病共生已經感到焦慮和不安,而疫情的來臨會讓他們的心理問題更加嚴重。所以對於HIV感染者,有一個他們可以訴說、提問、求助的地方,與每天都能獲得藥物一樣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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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S: 中國現在正在全面復工復產, 您對於正在重返工作崗位的HIV感染者有什麼建議嗎?

桑愛玲女士:你知道,我們正在逐步瞭解這個病毒,它之前從未發生過。但通過日積月累的觀察和實踐,我們對這次疫情在中國以及世界范圍的情況瞭解得越來越多。我們明確知道的一點是,HIV感染者並不會比其他人更容易感染新冠病毒。實際上,如果他們正在接受治療,並且治療效果良好,也無需過分擔心自己暴露於新冠的風險。

但這是有條件的:人們首先需要知道自己的感染狀況。因此,我們說,在疫情穩定下來以後,我們確實需要加大HIV檢測的力度,回到檢測發現感染者的正軌上,讓人們知道自己的HIV狀況。如果檢測為陽性,我們呼籲所有的HIV感染者盡早接受治療。

治療時,我們希望患者能全身心的投入治療,以防免疫力降低而增加感染新冠的風險。對於HIV感染者們,一定要持續接受治療!它不僅能讓你個人的生活更加圓滿,還能夠預防HIV的傳播。

科學研究告訴我們,治療效果良好的HIV感染者可以達到病毒抑制狀態,在這個狀態下就不會將HIV傳染給性伴侶。我們需要進一步加快我們的進展,因為我們面對HIV和新冠病毒的雙重危機。

新冠疫情的防控不能松懈,我們知道在研制出疫苗治愈新冠病毒之前,這會一直非常重要。但是,我們不能忘記HIV,HIV的項目需要回到正軌上,我們需要繼續我們的工作讓HIV新發感染降低,同時確保HIV感染者得到不間斷的治療,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況。

GS: 在您看來,中國目前的艾滋病防治工作最大的挑戰有哪些,這些問題有怎樣的解決方案?

桑愛玲女士:我首先要表揚中國,中國做出瞭積極和協調一致的努力讓HIV得到控制。根據我們最近發佈的全球報告,部分國傢在HIV控制方面有明顯進步,而另有些國傢則不然。我覺得對所有國傢來說,包括中國,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能夠降低HIV新發感染。世界各國曾經承諾,會在2020年將全球HIV新發感染降低到50萬以下。不幸的是,我們失敗瞭,包括中國在內。所以,全球降低HIV新感染的目標進展很不順利,我們仍需要用加倍努力。

在中國,我們尤其擔心年輕人。在我們看到的年輕人(尤其是男同性戀和其他男男性行為群體)中,HIV新發感染愈來愈多,這是非常值得憂慮的。

我們需要更全面、更早的性教育,因為我們發現大學新生在入學的時候尚不具備保護他們免於HIV感染的知識。所以對於青年人HIV感染上升的問題,我們需要通過校內外兩種渠道和年輕人建立信息的橋梁。我們需要確保他們能更早的獲得信息——我們建議,可以從中學開始為學生提供有證據的、年齡段合適的全面性教育。

而且,我們需要確保年輕人可以在沒有偏見、批評、和污蔑的環境中接受HIV服務,因為中國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污名化和歧視。你知道,我們已經取得瞭很大的科學進步,我們現在有科學工具可以讓疾病的流行得到控制。但是這些科學的成果並未能惠及所有人,因為社會對這些人,特別是關鍵人群的負面態度,他們不被社會接受。在任何一個地方,不僅在中國,當他們受到污名化和歧視時,他們就會躲起來,得不到應有的服務。在負面的環境裡,流行病的有效控制將是無法實現的。因此我想說,對於中國而言,要減少HIV新發感染,特別是年輕人的新發感染還有很多工作要做,並且還要解決污名和歧視。

GS: 社會大眾普遍認為艾滋病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話題,覺得隻有少數人群才容易感染,如何讓更多的人關註艾滋病議題,並且消除對HIV感染者的歧視?

桑愛玲女士:我認為,唯一的方法就是不停的談論這個話題,也可以吸引關鍵領導人,意見領袖、名人以及社會各個階層的每個人都時刻提醒人們,HIV並沒有離開我們,我們的使命遠未完成。

GS雜志在這方面講瞭很多故事,功勞也不可忽視,比如:關於那些受到影響的人,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受到影響,因為他們曾經覺得HIV距離他們太遠瞭。我們需要將他們的真實的故事放到臺前,利用各種機會在各種平臺上講述:校內、校外、社會聚會中、媒體中、社交媒體上。

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正在與所有合作夥伴密切合作。我們的親善大使黃曉明等名人,時刻幫我們宣傳艾滋病並不遙遠,所有人都有可能受到影響。需要澄清的是,我們的目的並不是讓人們對HIV產生畏懼;我們傳遞的信息是以證據為基礎的,關於預防和治療艾滋病的科學和工具的,同時也是鼓舞希望的。

我認為最有力的、沒有被廣泛傳播的信息之一是“U=U”。這是什麼意思呢?意思就是,“檢測不到病毒就不會有感染性”(英: undetectable = untransmittable)。這就是我之前說的:跟之前我們懼怕HIV不同,現代科學證據已經告訴我們不需要害怕HIV感染者瞭。隻要他們積極接受治療且效果良好,他們不會對社會形成健康威脅——如果他們的病毒已經抑制,他們對自己的伴侶都沒有威脅。

最重要的就是用數據說話,沒有懼怕的進行溝通,讓人們擺脫對HIV的恐懼,同時發出希望之聲。當我們看到中國年輕人的HIV新發感染人數攀升的時候,這應該給社會敲響警鐘:這有可能是任何地方的年輕人,可能是您的子女或朋友。所以,我們傳遞正確的信息給大眾,讓他們能夠掌握真相和知識以采取正確的行動。

GS: 正如您說的, HIV的防治是每一個人的職責,而我們雜志的主要讀者群體也正是年輕人,年輕人可以怎樣參與到HIV的防治當中?

桑愛玲女士:在這方面,我們的合作夥伴很值得稱贊。我註意到,在中國大部分大學裡,都有年輕人HIV 社團。這是一個瞭不起的創意,這些高校中的HIV社團值得鼓勵。在中國性病艾滋病防治協會等機構的協助下和中國政府的支持下,他們的工作值得稱贊。我瞭解到的是,同學們在這些社團裡會針對HIV,人類性行為,科學證據,和HIV預防展開討論……在不少大學裡我也見到瞭HIV自檢工具和發放安全套的工具。我們希望這樣的行動越來越多!在我去四川訪問時,我還看到瞭非常鼓舞人心的一點,這些學生不僅僅內部交流,他們還把活動帶到瞭學校以外的各類社區。他們的努力非常值得表揚。

我希望這樣的活動可以繼續下去,而且可以有兩點補充:第一,我們不能忘記校外的青少年。根據我們的數據,每5個HIV感染的年輕人裡有4個都已經離開校園。這告訴我,校內的活動很好,但是我們還需要向網絡世界前進:網上都在發生什麼?現在中國的年輕人基本上人手一臺手機;他們在刷什麼APP,我們能不能利用這些虛擬空間傳播我們的信息?

第二,也是我提到過的:信息可以給大眾傳遞正能量,但我們有沒有給年輕人提供適合的預防HIV的服務?他們需要在無偏見、無歧視的環境中接受服務:如果一個年輕人正在采取正確的預防HIV的措施,拿到安全套不應該成為難事。他們不應該被批評,他們不應該被阻礙獲得他們需要的服務。所以,信息的傳播和服務的提供都很重要。

GS: 最後,對於我們雜志的讀者,您有什麼想對他們說的嗎?

桑愛玲女士:我想說,中國的年輕人給瞭我很多啟發,讓我有動力和激情努力工作。我在中國的3年裡發現,他們非常聰慧,富有創造力和進取心,這些特點讓他們與眾不同。但是,當我看到他們中間的HIV感染者人數時,我確實為他們擔心!我也是一個母親,我自己的孩子也是年輕人。如果我們忽視HIV的預防,他們光明的未來很有可能會被蒙上一層陰影。這些聰明,開朗,充滿創造力的年輕人應該擁有充實富足的生活。

我想告訴他們,HIV是完全可以被預防的:多尋求幫助,閱讀關於它的內容,多和身邊的人討論,用盡任何方法保持自己不被感染。但是,如果你被檢測為HIV陽性,那也並不是世界末日。我想為所有的意外感染HIV的年輕人提供一縷希望:隻要你接受治療,你的生活就可以不被HIV定義,你依然可以活出精彩。所以年輕人,盡可能的保持HIV陰性。HIV感染者們,你們的生活也依然可以繼續。我相信,我們齊心合力我們可以消除艾滋病對公眾健康的威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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